现在,我衣衫褴褛,一无所有,但我曾会瞬移,被人们看做英雄。


别做出这样的表情,孩子,我没说谎:


那时候世界上最有权利或富有的人,他们的声望都不及我,无数人为我欢呼喝彩。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


那一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有了一项超能力。


刚发现时,我一眨眼就从卧室到了田径场,还穿着睡衣,那还是一个下雪的冬天,操场人很少,但我还是特别惊慌,冻得直哆嗦,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回宿舍。


后来,我躲着别人,开始小心翼翼的试验。


我发现自己能无视距离限制,瞬移到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将我触碰到的人和物体一起带走,而且只需要心念一动,想象自己要去的位置即可。


很快我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就像我们用手机和电脑一样,尽管不理解其背后工作原理,但这不妨碍我利用它。


一开始,我只是偷偷用它回家,省个车票钱。


后来,我开始周游世界,今天上完课,去纽约逛逛,明天中午去夏威夷的沙滩边午休。瞬移去迪士尼乐园玩还不要门票,瞬移去看雪山草原、大海夕照……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懒到都不愿意抬腿。一点点距离,就瞬移,一下出现在这,一下到那,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地方,反正一时兴起,打开谷歌地球,点到哪我就能瞬移到哪。


你问我,这和成为英雄有什么关系?别急,这就要说到了。


某一天,我开始不满足偷偷的用超能力了,我觉得自己很特殊,一种虚荣感促使我想让别人知道。


首先我只告诉几个朋友,带他们去世界各地玩。后来,他们告诉了其他人,我也不阻止。


渐渐的,我们学校的人都知道有一个瞬移男孩,连报纸都报道了。


当时我还没想这个能力有什么意义,只是把它当做玩具乐在其中,但当别人知道我的存在后,一切都变了:


陆陆续续有人找到我,请我做这做那,或给我提建议,说我还读什么书,靠这个能力就能赚一辈子的钱。


我承认自己心动了,那时我读大学,生活费不过一个月 1000 元,我可以去各种地方,但却买不起好吃的好玩的,明明在马尔代夫度假区享受海鸥沙滩,到饭点却要瞬移到学校食堂,吃 7 元一份的学生套餐。


我有超能力却也羡慕有钱人,于是我打算用这个能力赚点钱。


做什么呢?我第一反应是送外卖。


一份外卖配送费 5 块钱,理论上我取外卖 3 秒,瞬移 1 秒,送外卖敲门 3 秒,一件外卖就算 10 秒吧,一分钟可以送 6 件,5*6=30 元,时薪就是 30*60=1800 元,一天工作 8 小时,就是 1800*8=14400 元,我还想要双休,那么一个月工作 20 天吧,这样就是月薪 14400*20=288000 元,年薪 28.8 *12=345 万元。


这样一算,我居然能年薪百万,我兴奋得不得了,马上按照计划开始实施。


没错,我赚钱了,但比想象中少,取外卖要排队,接单沟通要时间成本,送外卖打电话也耗时,还有些人取个外卖都拖拖拉拉,要我等。有一次我等了整整 30 分钟,我一分钟30 元,为了赚 5 块钱,损失了 900 元。


这样的事生气归生气,但钱还是赚了不少的,虽然没有计划中那么多,但也算是学校的富人阶级了。


我的事迹被外卖和快递业当做传说,惊动了更多人。


开始有人让我送跨国物件(逃税?),有富人高价让我陪他们去旅游(非法入境?),一路费用他们全包,我负责瞬移带路,还有一笔巨额收入,甚至有政府机构请我去做一些安全机密的任务(间谍?军备转移?)……


各种新用法被打开,我简直大开眼界,人们对利用我的能力简直有魔障似的,委托无穷无尽。


我的钱很快就多得花不完了。


暖饱思淫欲,后来,我就像要有个女朋友。


如何用瞬移的能力找女朋友?我第一反应是,随时瞬移到喜欢的女孩面前,创造存在感。


没有喜欢的女孩?不要紧,不停瞬移在各个大学女生宿舍找,总能找到喜欢的。


不过这样会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呢。


嗷……好像歪了。


不行,我希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怎能做如此龌龊之事。


正义?好,不如让我用超能力成为英雄,救人于水火之中,哪个女孩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盖世英雄将她拯救呢,这真是罗曼蒂克的计划,让所有女孩喜欢上我,我再从中挑个女朋友好了。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接商业委托,而开始关注公益和救人,而且是免费服务。


器官移植紧急?但供体在国外运不过来?我来!瞬间让奇迹降临


美国新冠疫情严重,人民水深火热,我来!空降一大批口罩物资。


跳楼轻生的小姐姐啊,不要问是谁飞到了自由落体后悔的你身旁,碰了碰衣角,让你跳上了蹦蹦床。


持刀抢劫的匪徒啊,不要问是谁忽然出现在你背后,轻轻点了点你的脑袋,把你送去了人才众多的监狱。


血流不止的特警叔叔啊,不要问是谁借给你肩膀,让你一瞬间就能躺到温馨的病床。


是我,是我,就是我,我们的英雄——瞬移侠!


发大水被困,别怕有我,火灾被围,别怕有我,哪里的人民有困难,哪里就有我!


我的大名开始传遍全世界,我成了真正的英雄!


什么?你问我如果这样,为何沦落到今天这般萧条的境地,哎,说来话长。


当英雄不是没有危险,我如果瞬移慢那么一点,就可能被火烧死,被水淹死,被子弹打死,或者摔死,被楼砸死……


我确实受过很多伤,但大都有惊无险,因为我瞬移可以眨眼间完成,医院也为我时刻准备着。


但我确实累了,我被很多人感谢,却被更多人诋毁谩骂。


你问为什么?


很简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我的精力是有限的……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开通了免费热线,但每一分每一秒,世界各地都有人打电话来,几乎永远占线。


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我知道他们的痛苦和急迫,我知道自己努力一点就能多救一条生命,所以一直在瞬移奔忙。


有时候也会很委屈。有死者的家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为什么不能早点到,说是我害了他,是个杀人犯;有人因为我赶到的晚了一点儿便拿菜刀要砍我;有人因为打电话一直被占线而耽误抢救,这责任也算在了我头上;网上还有人因为身边的人我没能救到而造谣说我只为权贵服务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我被人围堵,被人白眼,被人吐口水,甚至被人刺杀……要不是我有瞬移的超能力,还有政府保护,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这些人这些事后来在新闻上都会被批判,但我还是有点难过,我更难过的是看到一些善良的人受难,他们眼里的痛苦、理解和感谢,我却没能做到,我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救到所有人。


我知道人是救不完的,但我小时候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小男孩在沙滩,救那些搁浅的小鱼,有很多很多鱼,他每捡起一只丢进大海,海浪就把好几只又冲上沙滩,鱼儿艰难地挣扎,他拼命的救,怎么都救不完。于是有人问他,何必呢,谁会在乎。他一边救起一条小鱼一边说:“那一条在乎,这一条也在乎”


或许我就是这个小男孩吧。


那时,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想成为英雄的初衷,我知道有很多女生喜欢我,但我已经没时间谈恋爱了。一种更大的使命感包裹了我,我必须救人,不停地救人。


曾经我没有听见世界的哭泣,所以活得没心没肺快乐轻盈,但那时已经不行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一切都变了。


你也许无法理解,但我身不由己。


我每一刻都在收到信和电话,他们带着哭腔求我帮忙,每一个声音,每一行字,背后都是血泪,我的心很痛很痛,这些人这些事,真的无法忽略。


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鲁迅在《这也是生活》中说的那句话:“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其实,瞬移并不累,我也不需要战斗,我从来都不会有电影里那些英雄大汗淋漓浑身狼狈的场景,但我的心却比任何英雄都要狼狈。


我一个小时要出现在世界各地数十场灾难中,见到成百上千人死亡,看到无数的哭泣悲惨、黑暗和残酷,一些事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根本没法和你说起。


我甚至没睡过几个好觉,且不说各种熬夜奔波,即便好不容易关掉电话想休息片刻时,一闭眼,就能看到血肉模糊的灾难。


我是很多人眼里的光,但我的心却几乎奔溃,我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嚎啕大哭,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他们永远无法想象,我看到的是个怎样的世界。


后来想哭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瞬移到寂静的海边,听周杰伦的《超人不会飞》,跟着轻声哼唱:


如果超人会飞

那就让我在空中停一停歇

再次俯瞰这个世界

会让我觉得好一些

拯救地球好累

虽然有些疲惫 但我还是会

不要问我哭过了没

因为超人不能流眼泪


听着听着,又会渐渐笃定起来,擦干眼泪,继续去地球的另一端做超人拯救世界。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当英雄的那几年,是我一生中最痛苦却又最有意义的日子,我的心变得像一块伤痕累累的徽章,这是我的荣誉,也是我的悲哀。


直到有一天,我的能力失灵了,我再也救不了人了,举世哗然。


当时很多人不信,觉得我自私自利是想不顾世人生死想早早退休去享受了,但我真没有,我发誓,为了证明这一点,我甚至将自己全部的积蓄都投入了公益,过上了穷苦的生活。


再后来就没有故事了,没多少人在乎一个没能力的英雄,即便有,随着时间流逝,这段往事也很少有人记得了。


然后呢,我大学没读完,什么都不会,找不到体面的工作,没人要我,只有一些怀旧的好心人想帮我,但我不愿接受施舍,


我真的去送外卖了,骑电动车的那种,一个月拿个三四千块钱,我想成家,但没几个好姑娘看得上我,于是我便一直单着,后来因为做英雄时留下的某处旧疾,走路变得一瘸一拐,就连送外卖都没人要了。


我还能做什么呢?学一些孤寡老人,捡捡垃圾,做做杂活,混点生活,这一辈子,就沦落至此了。


孩子,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了超能力,千万别像我一样。


不是说当英雄不好。而是你一定要瞒着,千万别张扬暴露,因为它会给你带来巨大的利益和灾难,而利益是暂时的,灾难却是越发沉重的,是你终身的烙印。


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会停在那个用它悄悄回家看望父母的时候,我会悄悄瞬移给女孩惊喜,会默不作声帮助一些人,但我绝不会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会岁月静好过自己应有的日子,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


我愿意尽我所能,成为温暖他人的火苗,照亮我所看到的黑暗,但我不会让全世界的黑暗全扑到我身上。


我只要做个小小的英雄,点亮自己周围的天空就好,哪怕是像这样,讲个故事,和你聊聊英雄的真相。


其实世界很美,我真希望自己能看到更多的光,可我这一辈子心里牵挂得最多的却都是暗。


千万别和我一样。




独木鸟故事系列


策划:公众号“独木鸟”

作者:抓星星的小超


2020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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