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小超




2018年的夏天,衡山这个小县城,和十年前一样,看不出多少变化,知了还在聒噪的叫,那狭窄的房间,依旧闷热,只是不会再有人在外头叫我出去玩,也不会有转角处忽然出现的悸动,多的是尴尬的陌生,于是不想出门,只愿意窝在房中,以避免那熟悉的陌生所带来的时光割裂感。



很不喜欢那一句:“变化那么大,都不认识你了。”



不过,人总是会变的,外貌的改变倒还是其次,真正刺人的改变往往发生在内心,太长时间的远离,太多孤单的回忆,让我对这个小城感觉不再亲切,换做任何一个人,想必也是如此,一座城的温度和感情,其实只在乎这座城里的人,当这儿的人都朦胧的被烟雾笼罩,变得遥远而不清晰,当你多年归来,却看不到真正期盼着你回来,会迎面冲来给你最灿烂的笑容的人。你对这个地方,就难免会开始陌生。就像去年的元旦,我回到明德时一样,楼并没有变,但熟悉的人,却一点儿都没有剩下,要么走了,要么疏远了。那已不像是我的母校,而是别人的了。



当时我还感到难以自处,觉得有点难过,但现在,早已想通了,没有谁能够拥有自己所曾拥有的所有东西,空间是有限的,路是漫长的,身上的负重也是有限的,扔掉一些,才能捡起一些,别说记忆了,就连人,也是这样子。像是滑入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我也在不断的失去和他人的联络,有些心与心之间的羁绊,像藕一般,丝还连着,但已经很细很细了,微弱到,你绝不会想象,曾经这连接是多么坚韧和热烈,那时谁都能信心膨胀到动不动就谈地老天荒。



在这动态变化的时间洪流中,几乎没有什么是静止的,但可悲的是,人们通常只有在告别过去,或者发现旧物时,才会猛然惊醒:是的,它们怎么都变了呢。那些人,那些事,当时只道是寻常,日升日落,云卷云舒,再平常不过,又岂会想到以后就再也不同了呢。



唯一始终牢固着的,是无论怎么改变,我们依旧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的,是我,而不是别的任何人,能陪我一直走的,能不离不弃的,能懂我的心而不胡乱解释的,能为我引路而不强迫的,能在无尽的变化中做出选择并勇敢承担的,都只能是自己。



但是,这样想,未免太孤单了吧。



我们大多数人,需要他人的支持,才能够不抑郁的活下去,心里的坚冰才会被融化,感到温暖,但若因此,就习惯性的对他人依赖,认为亲人的爱是永远不变的,认为友谊的光是常年不化的,认为爱情的暖是天长地久的,只抱着如此简单朴素的美好愿景,就全心全意的去在乎和依靠着他人,以此去应对那漫长时光洪流中的无尽变化,估计会摔得很惨吧。



可是不能怪他们,有时,也并不是他们变了,而是他们一直都是那样啊,就像父母对子女的爱,难道随时间就会轻易消散吗,只不过那种爱和我所想要的,已经不同了呢,变的或许是我。



这个真相想来真让人幻灭,我们从小就读童话,对事物的简单纯粹有着一种发自本能的喜欢,希望自己坚持的某件事能够一如既往,相信拉钩上吊的话就真的能永远不变,希望自己第一次遇到喜欢的人就能从一而终,没有谁希望自己变来变去反复无常,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后者才是现实,即便你不愿相信。



既然自己在变,世界也在变,变是恒定的,而不变只是相对的,那么就意味着以下两点:第一,所有熟悉的事物终将消亡;第二,想找到熟悉的安全感,只能寄希望于相对的不变。



既然它们终将离去,那就不必为失去而悲伤, 不如,去寻找相对的不变,那种心灵契合,能够共同成长、变化、能相互寄托心中所想的人,如果没有,那就选自己。



事实上,前行就像是探险,虽然前辈们总以经验给我们指导,但我们的每一步都是绝无仅有的,以我们个人的视角,故事与故事已截然不同,有的烂俗到只想快进,有的却让人热泪盈眶,探险家和探险家的风姿也完全不同,亦步亦趋跟在人屁股后畏畏缩缩,或是灿烂笑着走在无人的小路上迎风而歌,这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若是见过那绝美灿烂的生命状态,体验过那追逐极致的生机和感动,有过这样那样的一些让人忽然落泪的瞬间,就像蝉从地底爬出第一次见到天空,绚烂的夏日,仿佛有形的风,会情不自禁的歌唱,宁可只有短暂的生命,哪怕在这烈焰中死去,也再不愿回到地底,在黑暗晦涩中苟活。



当我意识到,这次探险是钻出了地面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小城,我的亲人们,他们发出的声音,我能听到,也能听懂,但在心中我却已情不自禁的开始反驳起那些认识:小富即安的思想被我排斥,教育功利化的说法被我批判,追求显贵的庸俗被我所不屑,命中注定的天赋论让我为他们的认命而生气……



脑海虽然波涛汹涌、千般思绪,但我表现在外的却只有沉默,我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们。



就像是洞穴理论中,那些只能看到影子的人,他们也不会相信外边有一个偌大的立体的更为精彩的世界,他们用经验解释世界,用个例强化信念,用长年累月的重复固化这些信念,其中固然有正确合理的,但更多的却成了狭隘的偏执。



亲人尚是如此,更何况别人,所以,我再不奢求谁能对我所想感同身受,也再不寄托所望于他人之上。



我曾说“愿一生以梦为马,能一人独木成林”,这其中所谓的“独木成林”,也源于此。



不要以为这种偏执,只是个别现象,又或者只是思想上的,事实上,它几乎存在于每一个人每一处,无论是交往,还是争辩,无论是思维,还是价值认同。



这个世界的确因此而变得多元而美丽,我也曾为朋友的独特想法和精彩鼓掌欢呼,为意见不同而能共同讨论或达成共识而感到欢欣,但是必须清楚的认识到,既然产生了多元而绚烂的美丽,背后就必定会因此出现绝无仅有的孤独。



相触时那一瞬间的共鸣和默契,只是空间里两条线极其偶然的交汇,而在大多数时候,线和线,只是在持续接近,或不断的分离,甚至擦肩而过,之所以我们感到生命中好像闪光的瞬间并不少,但这或许是源于易得性偏差:生活的变量太多,线也太多,自然而然就会有交织和接触,一个再平庸的人在漫长的生命中,也很大概率会有闪光的瞬间,而那光芒又是如此绚烂,以至于过目不忘,于是就觉得它很容易发生。



如果即便明白是这样,还义无反顾的相信极其偶然的幸运,那就满怀憧憬的期待明天吧,那就继续殷切热情的等待他人吧,但要做好失望的准备,不是孤独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孤独。



所以我从这篇日志的一开始就说,唯一不变的,只有相对的自己。



虽然大学四年来,经历了很多,认识了许多有趣的人,也交到了很要好的朋友,有过很多感动和奇妙的瞬间,但我知道,若要维持它们,即便是再深刻的情谊,也绝不能寄希望于别人,因为唯一可控的只有相对的不变的自己。



所以,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因为离别而感伤,即便在支教时,其他伙伴和孩子们哭得难舍难分时,我也没有流泪,因为这太平常不过了,而且,这根本算不上离别,真正的离别是离别双方自己选择的,而绝不由背景条件和他人所强加。如果我没有选择离别,那么即便远在天涯海角,我也能将对方找到,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也可以宛若促膝而谈、妙趣横生。



真正可怕的别离,是离别双方自己所选择的别离,那是线的擦肩而过,义无反顾的渐行渐远,回头时,会发现,不仅是对方变了,自己也变了,没有想念,没有惦记,甚至,偶然相见时还会尴尬沉默,比陌生人都不如,但是自己想起往日情谊又心疼又可惜,却再也无法回到当初,别以为这种情景只出现在爱情,人和人之间,许多微小的变动,在漫长时间的魔力下,蝴蝶效应般都会形成鸿沟和隔阂,让人无力也无奈,鲁迅和少年闰土的重逢便是那般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想告诉自己是:最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在外界,不管是人,还是事、物,他们相对于你,总在不断变化,你是抓不住的,“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古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是珍惜那个相对不变的自己,然后通过自己的动态变化去和这个世界协调,构建出自己一个相对稳定的世界观,再取邂逅这个动态世界中和你频率相似的灵魂。



而盛夏钻出地面的蝉,就酣畅淋漓的尽情高歌去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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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追星星的小超


你想要的,岁月都会给你恒定变化的世界,相对不变的自己



    愿一生以梦为马,能一人独木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