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昨晚,志愿者们辛苦一个周六给台湾当地的孩子上课和辅导之后,我作为离事件最近的旁观者,感触良多,于是写了一封信给本校行政。在我的信之前,请先看一下当事人的邮件,大概了解事情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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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erry姐,
你好我是怡宝。
 
对于今天私自带佩琪出去吃饭违反了志工规定我觉得很抱歉,
再次说声对不起。
 
站在行政人员您的立场,作为一个志工私自和家长沟通在放学后带小朋友出去吃饭是不考虑后果严重违反志工守则的行为,
因为这个完全没有考虑小朋友的安全因素,也没有考虑到学校的连带责任。更加对学服组的这个项目产生不好的影响。对其他的小朋友会不公平等等这些。
 
然而就我而言,感觉又全然不同,事情具体是这样的:
 
周六早上看到小朋友有吃其他小朋友吃剩的早餐,作为一个她眼中的大姐姐,我实在觉得心疼,因为我家里也有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妹这样子。
所以就在和她交谈期间说有机会带她去吃意大利面,她说今天她爸爸来接他,能不能和他爸爸说带她去吃东西,所以我就顺口答应。
 
我想说,小朋友可以单独送东西给喜欢的志工,那志工为什么不可以给喜欢的小朋友吃好吃的东西呢?
 
于是下午放学的时候她爸爸来接她和弟弟,然后佩琪喊我过去和她爸爸说,我说我想带佩琪小朋友去吃意大利面,大概6点半左右在学校大门口等您来接她,在得到她爸爸的许可之后,佩琪就呆在学服组一直等我们开完会。
 
由于我自行车不能载人,于是我拜托小超骑车一起载佩琪去吃东西,吃完后并立即给他爸爸打电话来接佩琪。
 
整个过程中,我并没有意识到隐藏着那么大的不妥,
 
也许其中有两岸文化差异的影响。在大陆的支教期间,和家长沟通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也是了解小朋友的一个途径。
所以我觉得和小朋友家长沟通后得到授权然后去请孩子吃饭,这是一件稀松平常而且很有责任心能促进更深入的影响小朋友的一件好事,没想到会有那么的未考量。
其中最关键的疏忽可能是看轻了学校的责任,因为一旦有疏忽,会对学校对这个活动对学辅组产生不可预计的破坏。
 
然后,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大陆的小朋友都会很安静的听课,言行举止也会比较得体,心与心的交流是共通的。
我想申请退出小星星这个大家庭,虽然和初心背道而驰,但我想不出可以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祝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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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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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ry姐
您好,我是小超。
 
我已从怡宝那得知事情始末,同时,相信怡宝也和你谈了许多。
 
我也有很多想说。
 
首先我理解您的立场,对和怡宝的行为对您造成的困扰表示抱歉,
 
但同时也感到遗憾,因为我感觉双方并非站在同一高度友好理性的沟通协商,而是单方面的谴责。
 
您只从学校制度的高度俯视志工,而不考虑志工行为的出发本意和具体感受,从而做一味的单方面批驳,
 
志愿者是怎样产生?
 
在我们而言。原因也许各有不同,有的事因为喜欢那项公益事业,有的是想体现自己对社会的价值,有的是喜欢和孩子相处,或者是认识更多的人,学习拓展开阔视野。
 
但无一例外,所有年轻的志愿者都有一个最原始的推动力:
 
热情。
 
因为热情而愿意牺牲休息时间准备教案,周六不休,因为热情,被孩子吵闹打骂弄得心烦意乱时还会耐心安抚,第二天就热情高昂忘了之前疲倦时的苦笑摇头。
 
然而您这样的沟通,轻而易举就会浇灭一个志愿者的热情,那晚怡宝给我的电话,她字里行间已有深深的厌倦,已经很想退出。
 
但您要知道最初,我们抱着最真的心来到小星星。
 
并不是觉得当个志愿者,给台湾的小朋友上课,有什么荣耀,有多好玩,只是单纯觉得做这些事情有意义,仅此而已。
 
如果失去了意义,丢了热情,确实待下去就是难受的煎熬。
 
有些事情您可能并不知道,我开诚布公好了。
 
在小星星,我了解到了海峡两岸很多不同,首先,这儿有听话的孩子,他们会问你借东西,会向你请求而不是动手抢,会很乖很积极的上课举手,很活跃的说出一些可爱让人心软的话。
 
但是,另一方面,淘气的孩子简直是不能再恶劣,似乎从小就太过自由而任性到让人实在难以忍受,
很多台湾的志工觉得为什么我要这么宽容,劝我凶一点,但我确实是被吓怕了,你们并不知道,我第一次值班午休时的场景有多让人抓狂。
 
那天中午只我一个志工,小朋友们安静一会儿就有几个开始闹,我劝了好久不听,于是就试着凶,说你们再敢试一试,那时候我已经很严肃并且有点生气了,但他们只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调皮的小朋友开始继续闹,我想杀鸡儆猴,就开始倒计时,三!二!一!但他挑衅的看了我一眼,继续吵。这时我能怎样呢?说不听,眼看着其他小孩要跟风效仿,我想制止他,又不敢动手太重,他们知道我来自大陆,还一边叫到大陆人打人了好凶啊,兴冲冲的好像玩游戏一样来挑衅,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感受吗?然后我凶,他们就更加得意,一个一个的来闹,打啦,捏啦,更有甚者,揪头发啦,拦着不准走啦,用黑板打啦,甚至吐口水,你知道一口唾沫溅到脖子上的感觉吗?再有耐心的人也不会容忍这种侮辱,可我没有办法,我不是台湾当地人,我有顾忌,不敢动手,于是在小鸡来替班后先离开。
 
您会理解我去会议室休息时感觉到的那深深的耻辱吗?
 
当然,下午有我的课,我上的美术,还是没有其他志工在场,幸好准备充分,一大半小朋友很感兴趣,认认真真的坐在位置上和我画,那中午闹腾的几个孩子却到处跑动,拿粉笔到黑板上我的板书上乱画,因为害怕场面失控变成中午那样,我就没有理他们,底下坐着的小朋友就都声援我说他们不对啦,很烦人啦,不要干扰老师啦,说真的,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我很感动,然后我为那些调皮的孩子划了一块黑板给他们自由画,然后在这边上课,并且课后为他们准备了小礼物,和他们温柔的说话,才得到了那几个调皮的孩子的歉意和保证,这件事才算收尾。
 
每一次志工活动,都像打仗一样,要我斗智斗勇,
后来被不少孩子喜欢,有的下课甚至还因为我和其他孩子玩而吃醋不开心,每一次都有收到礼物,上次的折纸,还有感谢卡,昨天收到了两个漂亮的彩砂瓶,
但是,谁知道下次失控是什么时候,因为他们压根闹起来只怕其他老志工,如果再遇到第一种状况,真是力不从心的受累。
 
以往在大陆的一些乡村支教,我们一连半个月,和孩子们朝夕相处,早上五点起去赶集买菜做饭,六七点孩子们就来学校,上课,组织运动会,文艺汇演,又或者在田野里打着伞在烈日下走好几公里送孩子们回家,晚上开会到半夜凌晨,我们都没有一句怨言。那些孩子就算调皮,也不会这么过分,他们会讨好玩笑一样的缠着你,但绝不会恶意的羞辱,你认真严肃的训斥,他们会后悔,会真正有思考反省的哭,在我们分别的时候一个个很乖很乖,抱着我们默默流泪。
 
但是,在台湾的小星星,我没有看到真正的成长,似乎一次一次过后这些孩子又是重回原点,那个之前收礼物好好道歉的孩子,第二次还是会无聊至极的用手工课的盐泼你,前一秒还拉钩约定好的誓言,下一刻就被嬉皮笑脸的撕碎,孩子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孩子自身的体验与成长,这样一周一个轮回,却永远得不到质的改变。所谓老志工靠着资历的一句“你不可以”,只能维持他所在的那一秒,这就像一张纸那么脆弱。
 
我承认,这边孩子的学习环境要比大陆的支教孩子条件优越太多不止,他们几乎全是小车和家长接送,教室宽敞明亮,齐刷刷的风扇,还有中央空调,课桌是崭新的,一个教室才十几个人,还有免费的中餐,所有的课都偏向于实践和趣味性,孩子和志工平等到互称外号。
 
而在我在大陆乡村支教的时候,教学楼破破烂烂,教室没有一张新的课桌椅,别说像这儿一样摇摇晃晃的大课桌换掉了,哪还有挑剔?有时候甚至要几个小朋友合用一张小小的课桌,那时候八月烈日,小朋友们却大都是七点多就自己冒着太阳走来学校,而教室更连风扇都没有。但那十几天时间,在那些乡村孩子身上的改变我们却能够看见。他们每一次改变,在清晨六七点我还在井边刷牙时,他们遥遥招手叫的每一句小超老师都让我无比欣慰。
 
我没有觉得志工们有排外,也很享受和各位一起共事的日子,认识那么多可爱的台湾朋友,但确实还有一些事情不能理解,
 
比如不让拍照,为了维护小朋友的隐私,而且集体照片也不准私藏,但我从未把这些儿童当做弱势群体啊,而且不存在有任何恶意,小星星只允许行政拍照却不给志工一点照片作为纪念存档,害怕有人上传到脸书对孩子造成不必要的坏的影响,这让我觉得有点儿意外。在大陆支教的时候,那些孩子们最喜欢拍照,一个个抢着跳着到镜头前露出笑脸,我们也因此保留了很多快乐的回忆。
 
比如不允许志工和孩子走得太近,不允许孩子抱志工,不允许他们坐志工腿上,不允许志工和家长私自联系……这些又是为什么?没有深入孩子的心,不多了解他,又怎么能改变本质?没有融洽和睦的联系,只是简单的一天从早到晚上课,奖励惩罚,这个可以做那个不可以做的要求,真的能够从根本上让他们有成长?
 
再比如昨晚这件事,既然是志愿服务,有志工热心的为孩子做一些事,纵然是有不妥,但她有得到什么利益吗?
自己花时间花钱满足孩子的愿望,也有和其家人事先说好,没有让他们担心,饭后也妥妥的安全送回。
即便有不是,站在相互的立场好好沟通,说明之后不再发生不就行了吗?但为什么会是单方面的指责?
 
或许两岸有所谓的文化差异,有些问题在你们看来没有什么好说。
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包容应该是共性。
就事论事也请相互理解。
 
最后,不知道您有没有忽略这个事件中另外一个主角?
那个孩子。
如果怡宝是由于满足她心愿带她去吃饭的原因而退出,她又会是什么感受?
 
似乎很多人都只会看着自己的立场而忽略了其他人,
 
昨天怡宝在电话中倾诉的时候我也有安慰她,
说学校的体制,说这是一个严明的系统,如果产生后果会牵连很多,比如安全,赔偿,影响声誉和以后活动的举行之类的。让她站在您的角度多点宽容
而今天,我在邮件中,想对您说的,则是这些。
 
最后,如果没有双方的理解,什么事情都会闹得不欢而散,我很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所以将心里的话说出来,至少,让您能理解我们志工的心情。
如果还是不能平等的沟通只是这样的话、
 
那我无话可说,
谢谢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和包容。
 
想退出,望批准。
 
2015/11/15
小超


    愿一生以梦为马,能一人独木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