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馨,能陪我坐一会儿吗?就在那小小山岗。

像那座少平等待晓霞回来赴约的山,你在那故事里看到席卷而过的麦浪时他在流泪。

秒针转过了约定那一刻,时间还在流逝,滴答滴答,铺天盖地。

喂喂喂?你还好吗?怎么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真的吗?是不是想起了谁?

唉,不说话,这样也好,高中的你本沉默安静,如今不同的是你应该不再穿着白色的长裙,从国外带回的包仍在一旁,蹲着看云,明明优秀到天涯海角,却还和孩子一样,真想和你挥手问好,补偿没来得及的笑。

喏,变化好大。

山下街道蜿蜒,靠河边大桥的红色楼群,是我的童年,你别哭啊,那并不悲伤。

五年前的楼夜里还不会发光,河岸的堤坝只有碎石草地,我总想在路旁欢闹。

我家很大,白色的墙,精致的妆,弯弯的檐,窗外泳池,树下的车,华灯闪耀。

爸妈总是西装革履,客人往来,灯火通明,我困倦还要在钢琴前装着笑。

从小我就和你们不一样,精致的活着,却也遍体鳞伤,我被要求钢琴奥数博览群书,出国比赛各种锻炼,家人很严格,从小就刻苦,爸妈知道的太多,多到我怎么都逃不掉他们安排的路,而那些路无一不是表面光鲜亮丽背后身不由己。

那真不是你们想象中高高在上的日子,或许电影里的富二代会张扬跋扈,但对于我而言根本没有这种时间,而且父母告诉我要谦卑。

所以我不会反抗,只会顺从的笑,认真去练,笑着笑着就站在领奖台,笑着笑着就成为了别人眼中的传说,一路风平浪静,到高中,笑着笑着就流下眼泪,发誓改变。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别再揉眼了

逸一死了,英雄不会死,我们都是各自为战的英雄。

祝福你

你一定要亲身将天涯踏遍

只可惜我们再也不见”
信在手中真的好重,三年来最长的对话也只有这么点,却湿得透彻,可没有下雨啊

你还好吗?英雄逸一
 

    火焰纷飞,万里孤山,在那个无数传说出没相抗的时代,战争延绵不息,冒险之翼的旗帜还飘扬在浩瀚洋十环之外,人类争取尊严与自由的血泪飘洒,年轻热血的歌随时唱起都相应如云热泪盈眶……苍茫的大地上,废墟林立,沙尘飞扬山巅的背影,落下残酷而无奈的泪,时代的黎明,英雄的黄昏,曙光下难道就能苟且安息?

    战斗吧,逸一!
清晨,脚步声在悠长的黑暗走廊回荡,教学楼五楼,开灯点亮,逸一站在走廊,前方教室门口有人。打量了对方一眼,逸一收回目光,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哎!”羽馨突然开口。

“恩?”

“逸一,你是不是在忙什么事?不是学习……”

“没有!”他直截了当的回答,然后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本子和笔埋头不语。

此时尚早,宿舍的起床哨才刚刚响起,其他同学估计还在床上慢悠悠的穿衣起身,广播中放着《王妃》,冬日寒冷,外头笼罩了灰蒙蒙的雾。

羽馨犹豫片刻,来到逸一身边,刚想开口,白色的雾气还只喷出一丁点,就听到对方一声:

“滚!”

她红了眼,转身就走,到自己的座位趴下委屈的哭了起来。

抽泣的声音不大不小,广播刚好停下,安静得让两人听到,逸一抬头看了看,闪过一丝不忍,将身下的凳子向后一挪,站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又默默的收回了凳子,安静坐下,继续埋头。

人群来来往往,教室渐渐熙熙攘攘,晨读要开始了,羽馨转头张望时,逸一合上本子冷漠埋头。
 

    天空和海岸,海鸥叫,英雄逸一拿着剑,踩在椰子树上跳跃,阳光,风,沙滩的螃蟹,成群归海的乌龟,海鸟的袭击,逸一费力的救,无果,颓然坐,大自然用他的法则试图告诉他生命不可抗拒。

    现实中,逸一的拳头握紧,大笔一挥,小说中的逸一跳入海中,一道惊天剑气,海浪扑来,将所有的小海龟卷入大海,“在这个世界,我不会让生命轻易终结。”

“你们有谁知道逸一最近有在干什么吗?”羽馨问周围的人。

“逸一啊,不知道,估计也没有人知道吧。”

“咦?为什么?”

“他就是个怪胎,成绩垫底不说还很不合群,开学那么久都没有几句话说,依我看,以后社会末端的小鱼小虾就铁定是他这种人咯。”

“你瞎说什么呢?人家有钱,花钱都能买到明信重点班念书,来学校有专车送,回家有管家接,以后子承父业,是社会高层好吗?我们还是别议论了,不好好闯荡,以后说不定还给人家打工呢。”

“哈哈,你说得对,现在这时代闷得很,真羡慕以前咱们父辈的时候,抓住机会一干就是焕然一新,那样这群啃老的怂包看求谁去。”

众人又一片附和声,围绕着逸一展开的一系列话题,批判社会乱象,口水横飞,大有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概。

喋喋不休的喧嚣中,羽馨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不知为什么,她感到很恶心,转头只想厌恶的离开。

“你们不懂就不要乱讲!”一句冷冰冰的话从一旁传来。

说话的人名叫李熙,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学霸,平时只顾埋头学习,待人冷冰冰倒是和逸一有的一拼,但他智商超高,已经连续两次年级第一,是老师的宠儿,全班人又爱又恨的骄傲。

教室忽然安静了下来,争论聊天的众人全看向他,羽馨也停住了脚步。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李熙都这样说了,应该有什么隐情吧?”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重点班更是如此,桀骜不驯的不在少数。

“哟,是李熙啊,你成绩好了不起啊?就你懂吗?我们都是白痴了?”有人叫。

这句话很有煽动性,帮腔的声音顿时大了。

“真不知道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多补补人情世故吧,别以为抱着个成绩单就可以当饭吃,李熙你是猪啊?别和逸一一样傻不拉几油盐不进,将来成了社会的渣滓。你可没他的资本。”

李熙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呵,你才是,彻头彻尾的渣滓。”

然后居然又回到座位坐下看书。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之前的那个人面红耳赤觉得自己被羞辱不亚于被当面打了一巴掌,他气急败坏的推开人群,一路冲到李熙面前,课桌和椅子被他撞到,像地震一样的擦地声。

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

那人脸红脖子粗的站在李熙面前,直喘粗气:“李熙,你有种再说一遍。”

李熙的手里握着的黑色签字笔依旧在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理综试卷上悠然的爬着,一笔一划的刻下严谨的公式就像他眼神一样波澜不惊。

就像蚂蚁对大象的挑衅一样,无论叫嚣的声音再大,看上去都那么卑微,挑衅的男生不经愣住了,他无意中又瞥见墙上的成绩单,那个第一的名字,就这天对自己视若无物,当初,自己也是无限风光的来到明信的重点班,如今却……

浓云泼墨一般的的悲哀涌了上来。

刚想将李熙拖起狠揍,身边的所有声音忽然停顿了,他抬头,教室门口,一双锐利眼神正冷冷的盯着他,那个高大威严的身影,就像是所有学生的梦魇,身边看热闹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都散的一干二净,教室里满当当的座位上都是低头看书和读课文的人。

站着的只有他,除了黄毅,再没有其他人看他一眼。

这场寂寞的闹剧里,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想哭。
 

可是,眼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很光荣的被黄毅请到了办公室,直到晚自习才回到教室,沉默着埋头写试题,所有人都以为他对黄毅肯定恨之入骨,但第二天语文课,黄毅问问题时,他将手举得比谁都高。

黄老师真是厉害呢,羽馨心想。

黄毅是明信重点班262的班主任,近三十年的教学经验,特级语文教师,严厉优秀人人敬畏的综合代名词,冰川一样的国字脸,带着眼镜,不动声色的撑起了明信的招牌,连校长都要礼敬三分。

这是他带过的第几届学生,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吧,额头上染了几根白发,剪了又有,三个春去秋来,就又要换新人了,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在这儿,在讲台上,握着粉笔,说着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话,看着一届届聪明伶俐的学生变成沉默的试卷杀手,三年过后捧着录取通知书朝他微笑……

又会是这样的轮回吧。

这个晚自习他在走廊踱着步子,经过262班,看着窗里自己的学生,想起那个昨天在他办公室站了一天的学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冒出,就像是自己是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培育的小白鼠一样,只允许它们标准统一的迈向未来,所有不安因素都要被果断排除。

李熙,应该是这群小白鼠中最优秀的一只吧,他就像一块冰,静静的呆在自己的世界里,练习练习练习,直到几乎老师所有问题他都能冷冷的很快报出得数,直到每次考试后总结大会他都能淡漠的站到升旗台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但是,原来自己以为这个班最优秀的学生会是逸一的。黄毅想到成绩单上逸一的倒数,眉头皱得很紧很紧,自己还在教上一届学生的时候就听说了初中部逸一的大名,据说他是初中部的传说,每次年级第一接近满分不说,还能弹一手极棒的钢琴,性格还很好,和谁都能相处来,各种竞赛都能为学校拿到荣誉,更夸张的一次是那场轰轰烈烈的辩神挑战赛,在对手几乎都是大学生的情况下,他一个初三小子硬是杀辩到了最后拿了冠军,捧回了水晶奖杯和一台ipone5s,新闻上都有报道,让学校大有面子。

然而,现在的逸一究竟怎么了?

黄毅不由的透过窗,看到逸一也在认真一丝不苟的埋头,他轻轻叹一口气,英雄迟暮吗?

正要离开时,黄毅看到坐在中央的羽馨抬头,顺着她的目光,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逸一身上。

仔细一看,黄毅的瞳孔猛地收缩。
 

    青色的天空,飞鼠托起了缠绕青苔的城堡,广阔的大地,夜莺在婉转歌唱,踏云而行的感觉自由轻盈,醉了一地的心。

“你说说!你这是写的什么!?”抢过桌上的本子黄毅怒火中烧。

“写作文。”逸一头也不抬。全班都倒吸一口冷气,羽馨紧张的握着自己的手。

黄毅虽是语文老师,但他一直给其他科目让路,甚至不准学生在学习时间多写东西看课外书,无数次说时间要用在刀刃上,教学围绕着基础,技巧,范文和无数练习,教出的学生语文成绩总是全校顶尖,而今天,显然逸一是和他对着干了。

“我说过多少次!不准学习时间写作文,更何况这压根不是!”他举起手中的本子一字一句的嫌恶的念着,“飞鼠是什么狗屁,还托起城堡!?夜莺在婉转歌唱?你在写情书吗?踏云而行,你还能羽化登仙啊!?”

全班哄堂大笑,逸一的脸色青白相接,手中拳头握紧,羽馨为他捏把汗,黄毅看见他的手,冷笑:“还不服气!”伸手一撕,那个本子写过的页被撕了下来,然后黄毅拿到教室隔壁的洗手房,听到垃圾桶的砰的一声。

逸一的心也砰地一声,他埋头不语,握着拳头,但过了不久,他忽然嘴角上扬,拳头松开,从抽屉取出数学本,撕掉前边的习题,拿笔又开始写了起来。

黄毅当然知道自己撕的不是情书,但他不得不撕,在办公室发呆,手指敲打桌子,另一位老师问怎么了,他摆摆手不说话,叹了口气,最终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回教室。
 

    英雄逸一的一只脚被他舍命救了的人趁机斩断,群山之巅,被人围着指指点点,他孤单的立在风中,像个稻草人,亘古不变,眼神如刀,云雾中,笑着,纵身跃下,气流拂面,闭上了眼……

黄毅这次发了很大的火,好一个屡教不改!他开始一个个搜桌子,课外书,日记本,情书……一本本违禁品被扔出,狠狠的砸在地上,班上鸦雀无声,每个人面露难色。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韩寒吗?!可以不读书了?可以不考试了?!你是大侠,那我是妖魔了?”他看着讲台上搜到的东西,气的发抖:“好啊,很好啊!你们一个个自以为是!看最后是谁哭!逸一去办公室!”

说完就扛着逸一的课桌走出教室,“你不要再上课了!”

黄毅离开时虽然气势汹汹,但背影却很单薄,他扛着课桌的肩膀微微发颤,常年的弯腰熬夜粉尘飞扬造成的职业病添了疼痛,但他忍着,脚步沉重的击打在走廊上,别的班的学生本来头露出门口看热闹,此时都怕得迅速将头缩回教师,而黄毅离开的262安静了片刻后,所有人都憋不住了,窃窃私语声,抱怨声,幸灾乐祸声,低声咒骂声纷纷冒出……

他们说逸一,骂黄毅的时候,羽馨发着呆,李熙仍然面无表情的做着题。

天空依旧深邃,城市的光在很远很远的夜空。

办公室。

寂静无声,逸一站着,黄毅坐着,冷冷的盯着他,桌上教案密密麻麻,旁边习作,黑色的签字笔,一盒药丸,黄毅背后墙上一张世界地图,逸一盯着地图一声不吭。

“你们老师那么辛苦何必让他这么操心呢?认个错回去学吧。”隔壁的年轻老师出言劝道。

逸一纹丝不动,那墙上的地图,去不了的地方,回忆病床的雪白,药物刺鼻的味道,一阵眩晕,仿佛要倒下。

黄毅急忙扶住,让他坐下,然后退回座位,看到他渐渐恢复过来,面色逐渐缓和:”有梦想是好的,但你要考虑现实,升学为重。“

”我就是在考虑现实。“

”你说什么!“一股无名怒火又烧起来了,”别以为家里有几个钱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别人敬你,我黄毅从来不吃这套!你娇生惯养体弱多病,还真以为自己是文人墨客了啊,告诉你,就你这半斤三两,写上五十万字放到人家面前也不会正眼瞧!“

”那又怎样?“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初中稳站年级第一现在就能吃老本了?真不知那些传闻是真是假,我怎么也想不到初中部的那个传说是个这样的模样!?你看看你的成绩,都垫底了啊!“

”那又怎样。“逸一仍旧不紧不慢的说。

”……“黄毅说不出话来,最后叹了口气:”你觉得现在写这些有用吗?“

”我想——“逸一平静的脸上居然嘴角上扬,”会有用的。“

平静的灯光,窗外天空有星,黄毅看着他蓦然无语,眼神一下温和,然而下一秒想到了什么,猛然喝到:”你说什么屁话!打电话叫家长!“

然后他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将手机递给逸一,拿起药丸,借口水喝了下去,再不说一句话。

不止逸一,办公室那名年轻的教师也吓了一跳。
 

黄毅,这个名字一度如雷贯耳,教学认真,严厉苛刻,是应试教育的绝对领跑者。据说他还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年轻一手才华,以写诗闻名,一时是大学的风云人物,很多人仰慕。

毕业后,有人让他写商业文,做编辑,留北上广,而他年少轻狂,坚持写五十万的诗集,老师劝时不听,蜗居着为梦想努力,白衣苍狗,一晃五年。

写完时,人们早已经将他忘记,他四处碰壁,落魄风中,又两年,诗稿无果,家境贫寒,为谋生,于是弃笔,以学历换教师,三年重复循环,春去秋来,年过半百,现实就是现实,英雄垂暮,再不想要他人走自己的老路,女儿是这样,学生也是,所以今天自己才会那么生气吧?

……

黄毅好久没有这样惨败过了,无力的摆手,你回去吧,之后我会把座位给你搬回去的。

”不用了,谢谢。“逸一淡淡的答道,艰难但倔强的扛起课桌转身离开。

刚才逸一父母来过,校长跟随,他爸是学校的大股东,校长施压,黄毅倔强相抗,两者相执不下,逸一父母倒是很随和,一脸歉意,鞠躬赔罪,给您添麻烦了,但请随他去吧。

家长都如此说话了,他还能怎么样呢?真不知道这样有教养的家庭怎么会允许逸一这样怪异的变化,黄毅淡淡的盯着他们:”你们这样宠着他,迟早会后悔的。“

”我们不这样宠着他,才会后悔。“逸一母亲接道,语气低沉,看神情很悲伤。

”什么?“黄毅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逸一父亲已经拉着她离去,留下校长:”老黄啊,别这样任性了,这点小事干嘛揪住不放呢?“说完离开。

黄毅默不作声的坐着,手指滴答滴答的敲着桌子。
 

逸一回来了。

羽馨莫名的开心,而其他人却在窃窃私语:人有钱就是不一样,什么事情都可以没事。

她走到李熙面前:”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凭什么?“李熙头也不抬,

”就凭你没有本事也没有行动帮他。“

”那你有?“

”嗯。“羽馨重重点头。

李熙上下打量羽馨,”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好奇?“

”好奇。“她点头。

”滚。“他冷冷的说,然后低下头做题,”即使我不帮他,但他仍是令我尊敬的对手,我不会让人有机会践踏他。如果只是好奇的作弄。请回吧。“

……

羽馨沉默相对,李熙认真做题,冷冷的身影似乎值得信赖,他不会嘲弄自己的,一定不会,四下无人,终于下定决心,坐到李熙前边的座位上。

”我小时候以为世界上没有英雄。“

”嗯?“李熙抬头,正对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爸爸,英雄是什么?

与众不同特立独行有自己坚持所做为了一个信念而不顾生命的人。

还是不懂诶。

羽馨父亲摸摸她的头,说:那看书吧!

他开书店的,她从小在书海长大,好奇而贪婪的索取,书看多了,见过各种英雄,拿剑捍卫正义不惧生死的大侠,为国捐躯的士兵,科学家,梁山好汉,齐天大圣……

但所有的人都遥不可及,英雄们都死了吗?都只能活在书里吗?大侠迟暮,梁山皈依,悟空被降,他们的信念不是变了吗?还能叫英雄吗?

羽馨呆呆的想着。

再后来书店倒闭,生活困顿,父亲拿箱子装着书在学校外售卖,城管驱赶,孩童冷眼,穷得只剩下书,却仍旧不愿意快点贱卖完,去做其他的事。

爸爸说,这些都是自己的宝贝,要羽馨用心看完,然后自己再买给有心的孩子,如果贱卖,不会被珍惜,当做厕纸,可惜了。然后他对羽馨说起过去的自己,眼神发光,读书,年少,青草,家境,梦想轮回……

羽馨甜甜的想,依旧坚持着信仰,父亲真是唯一的英雄!

争吵爆发在一天晚餐时,对着简陋的饭菜,父亲默不作声,母亲大声的说起储蓄日微,羽馨升学。

改成商业区的书店旧址,羽馨发愣,看着路边父亲在地上摊开一本本书,一元一本的吆喝来往的人,背弃梦想贱卖。

那些发黄的书页,被自己翻卷的书角,孩童时的涂鸦,和那些英雄,就这样一元一本的离开了。

父亲面色难看,但却还要堆着笑,和路人讨价还价,麻木应答。

羽馨回忆父亲说书的神采飞扬,转身就跑,看着灯火霓虹眼睛红红的,像英雄凝视死去的爱人。

父亲摸头,笑:怎么哭了?

她扑到怀里,书!书呢?

父亲摆摆手,都卖完了,你看,拿出不多的皱巴巴的钞票,明天可以吃好一点了。

唯一的英雄死了,羽馨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用书店变卖的钱做起了曾经不齿的小商人,博览群书善于思考的羽馨也顺利的进入省重点明信,懂得现实的无奈,理解父亲的选择。

但她不相信没有英雄。

新的学校发现自己的同学里有一个人与众不同,天天忙碌,却特立独行不只是做题,像英雄?

这就是和逸一第一次碰面的原因,一句滚,让她伤心,但咬咬牙,更加想知道缘由。
 

羽馨说完,看着李熙,等他的回答,他没有笑,只是沉默,上下打量羽馨,然后开口:”那,逸一,也许就是你要找的英雄。“

这一刻,羽馨瞪大了眼睛,

”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李熙合上课本,走出教室,羽馨跟上。

走廊上擦肩而过一群起哄的男生。

”你也以为他只是想成为韩寒吗?是想写给别人看吗?像这样——“

李熙揶揄的指着楼道墙上的励志文章《花开不败》。

”难道不是吗?写作不给别人看?“羽馨好奇。

”呵,如果只是这样简单的话,现在他余下的才智和精力也够年级前十了。“

”诶?到底怎么回事?“

李熙不说话,一直走。

”快告诉我啊。“

来到操场,李熙停了下来,正是晚自习下课的二十分钟间隙,夜空中有高悬的直升机,几点星光,跑道上无数奔跑的散步的学生,不知道多少带着憧憬,不知道多少流着汗。

李熙开始慢慢的说起逸一,说起他初中的传说,说起那些他淡淡笑着就能如闲庭信步被人仰望的过往,说起自己无数次抬头看成绩榜首的无奈。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癌症。

啊!

初三快结束的时候他办理了休学,据说只剩下两年。出院之后,到高中,他就变了,不笑也不想学,只是静静的看静静的写,我想,他是妄图写出一个世界代替他去看那些永远都见不到的未来吧!上课不是他想做的事,但不知为何,他却要如此坚持。

为什么要瞒着大家呢?

不想被另眼相看吧,也许是为了体验更真实的感觉,或者是自尊。

自尊?

天才的诞生条件没有什么特殊的,一帆风顺,被人羡慕,教养好,书读得好,资源广阔,所以就一定要做到,也许那张淡然的笑脸下,早就藏着深深的压力,如今绝症,更是爆发出来,他应该给父母施压了要求隐瞒吧!但是,你看他父母还是没办法割舍,于是变得宠爱不断给特权关照,于是他更不被理解,之前同学的议论你也听到了。

真是可怜,

不,他才不可怜

嗯?

有天才的头脑,他不会放弃自己,体验更深,写出来的东西就更真实,纵然生命短暂也能够延绵到更远的地方,比起多少困在小圈子热闹喧腾的傻子要幸福多了。

你好像很懂他。

我家和你一样,并不富裕,只能靠自己,你有敏锐的思考和博览群书的见识,他有良好的环境惊人的天赋和资源造就,我只能夜以继日的熟能生巧。我们虽然不是同一种人,但是在某个方面说,却又是同一种人,我想帮他,但是无能为力,何况他也觉得自己不需要被帮。

才不是不需要呢!?至少我不会允许他被所有人误解!

请你清醒一点,如果你告诉其他人这一点,逸一会怎么想。

他?

没错,他会失望会生气会觉得自己的弱点被暴露甚至会绝望,你认为那时他还能心平气和的坐在座位上写他的故事吗?

但是……黄老师那边。

黄老师是一个好老师,没有人说,他也会慢慢懂的,虽然看上去严厉残暴,但人真的很好。

是……这样吗?

是呀,我要说的就这些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不关我的事,我要回去继续刷天利38套的理综卷。

你真的就漠不关心吗?

这是我的战斗,那是他的战斗,何必干涉。

可是……

羽馨话还没说完,李熙已经走远了,瘦瘦的背影,伴着人群,被淹没。

羽馨走下操场,黑乎乎的一片,李熙说,初中部的逸一就喜欢下晚自习后一个人在这儿一圈圈跑,那时候,他看着天空,还有对面河岸的灯火阑珊,又在想些什么?

这就是英雄?
 
十一

    天黑的坠落,星辰无光,但是他的眼神在发光,风飞旋着将他托起,远方群山苍茫,他无声的屹立树梢,只剩一只脚的他,如同一个孤单的稻草人,但嘴角上扬,轻轻一跃,身影消失在天际,迎来曙光,

听说曾经那个逸一,是那样的春风和煦,他也会对人笑的啊,他也会说笑话,会看电影,原本也能和我们一样期盼着高考后去天涯海角,奔赴陌生,如今只能靠一支笔的想象扫荡天涯了吗?

羽馨什么也没有做,她只能默默的看着那个英雄的战斗。

她想和他说点什么,想接近,想安慰,心中满满的敬佩,又少不了同情,无力开口,只能多和同学相处,帮老师做事,然后默默为他说话,但问及原因却只能支支吾吾,甚至被起哄多次,她也没有解释。

但,真的能这样下去吗?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熙所说的两年快到了,这意味着逸一的生命岌岌可危,但自己无能为力,

想起自己看过的《花田半亩》,那个叫田维的女生,还有画《滚蛋吧,肿瘤君》的熊顿,以及逸一,他们此刻心情相同吗?

英雄都注定要死吗?在图书馆翻书一遍又一遍的羽馨这样想着,心思不宁。

窗外阳光散漫,花园树木繁盛,为何生命短暂?

可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可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啊!

每天自己和别人欢闹,前后桌的聊天,上课的举手,为分数兴奋或者伤心,热闹年轻憧憬着未来。

而那个形单影只的背影依旧埋头在桌上,一个人永远沉寂,墙上排名都不瞧一眼,与他一样的还有李熙。

两人默契一般最早来教室,一个刷题,一个写作,音乐声伴随,

说什么是各自的战斗,却没有一点存在感,那么不合群,看起来如此悲伤,这就是英雄吗?

黄老师也变得和颜悦色,再没有对逸一生气。

他们,真不孤单?
 
十二

两年要结束了,下一个拐角就有可能成为永别,羽馨决心要对他说点什么

高二结束,在离校时,羽馨拦住了逸一。

辛苦了。

逸一打量了她半天,有点灰白的眼神弥漫着迷惑,“什么?”

一个人战斗,还是绝地反击,自然很艰难吧

逸一从迷惑到恍然然后戒备而冷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请让开。

他想绕开羽馨离开。

我都知道了。

他停下脚步,知道了又怎样?你以为知道了就能要挟我什么吗?这不关你事。

没有,我只是想对你说声,请加油。

此刻夕阳,教室无人,空旷的座椅,影子拉长,两人默不作声。

过了许久,逸一眼神渐渐缓和,重重的嗯了一声,擦肩而过。

风无声,云轻摇。

羽馨转身,走廊的人,背影渐远。
 
十三

    一个拐角,就天地相隔,逸一的骏马和绝世轻功也无法逃脱,只听到远方的呼救,看到满山的雪花,还有红色血花

羽馨再没有见过逸一,李熙说他在医院疗养,想去探望,却被李熙止住。

他不会希望被你看到现在的样子的。

我不在乎。

你还当他是英雄吗?

是又怎样?

那就请给他死去的尊严。

……

病床上,逸一无力的躺着,苍白的脸上露出无奈歉意的笑。

黄毅坐在边上,脸色很难看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难怪你会变。

请老师原谅我之前的任性。

为什么要瞒着。

不想让大家担心。

这两年过得不好受吧,听说班上都没有人和你走近。

还行,多谢老师照顾,也没有人找麻烦。

是吗?

黄毅抬头盯着天花板,脑中浮现画面。
 
十四

羽馨送语文作业时,准备离开

等一下。

咦?

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了。

没有啊。

还说没有,我已经好几次没有看到逸一的作业了,这你不知道?!

抱歉老师,是我工作的疏忽。

才不是工作疏忽呢,你只漏了逸一一个人没有登记,这是几个意思?

我不能说。

恋爱了?

不是。

我想也是,逸一根本不像会恋爱的样子,其实他父母早跟我申请,即便不交作业也不用管他,这孩子很奇怪,你能为他多着想一下,说不定能有所改变,反正我是无能为力了。

黄老师?

别这样看着我,老师老了,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我知道你在班上维护他,但是两人却又没任何交集,不能说就不说好了,我也累到不想听了。

黄老师?

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为什么您不让大家写作也不让我们看课外书?

这样你们能更用心的拿分,考上好大学,有个好前程。

哦。
十五

羽馨趁着黄毅不在,问一旁熟络的年轻教师。

黄老师究竟为什么不让我们写作看课外书啊?

黄老师在这上面吃过苦头,所以,不希望你们走老路。

那姐姐也是一样吗?

姐姐?

我听说老师有一个在外留学的女儿。

是她啊!别看你们老师那么严肃厉害的样子,但据说黄老师对自己女儿没有半点办法,妻子去世后,对女儿百依百顺,她小时候缠着黄老师要看书,他给她看了,她要画画,她给她画了,她要决定自己的未来要出国学艺术,黄老师心里千万般不情愿女儿远走天涯,但还是依了她卖了房,住进教职工宿舍,供她在外。

现在呢?

现在?现在黄老师一个住在小小的教师公寓,天天在食堂吃,女儿一年到头都不回来几次,每次还就是一转身就离开,年轻人都想走不一般的路,只是可怜了老人。

那黄老师一定很想女儿吧。

那当然,据说女儿在的时候,虽然他妥协了,但因为他不是心眼里支持女儿这些看上去虚无缥缈的梦想,所以被女儿讨厌,他也不懂挽回,两人关系很疏远,他规定客厅不能放女儿的画作,女儿不允许他进自己房间,总之很僵。现在呢?他的小小的教师公寓,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一堆他女儿从前的画,不知道他翻了多久才找到那么多的,一回家就会被这些包围,因为不想思念太多而悲伤,所以黄老师才一天到晚都奋力投入工作吧。

啊,是这样啊。

对了,据说前不久他女儿在国外艺术混的也不好,他暴跳如雷很生气,说她不早点听自己的话去做那些无聊的事情,要她快点回国,于是两人在电话里吵翻了,他女儿甚至说下了永远不回来的狠话,真是够伤人的啊,不过小孩子应该是一时气话吧。

嗯嗯,羽馨一边支支吾吾的应着。

不,这不是气话,他们都是一根筋的英雄。

但,英雄就一定要人为他伤心难过吗?
十六

高三过得比前两年都要快,所有的人都变得认真而沉默,就像一个个逸一和李熙的翻版。

但终究无法超越他们,人会困,会倦,会喜,会忧,而英雄似乎不会。

有因为一次考试不好而痛哭流涕扇自己耳光的人,也有一时烦闷歇斯底里大叫哭喊的,或者是兴奋喜悦说个没完的。

黄老师探望逸一从医院回来后变得温和,也不禁止写作和看课外书了。

看着他们奇怪的变化,羽馨感觉就像在看戏,只有静止不变的李熙是真实的背景,不需要为某人说话和同学相处熟络关系,她变得沉静,就像一个局外人,只为了自己而活,该看什么书看什么书,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在别人睡觉时,她会刷题,在别人刷题时她开始写日记,别人迷茫无措或兴奋呐喊时她在看书,于是她也变得不合群,同时也优秀到让人无法靠近。

倒计时很快,真的很快。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零!

铃声响起的下午,蝉鸣都停歇了,所有人欢呼雀跃,试卷碎片漫天飞舞,

宛若走过一道黑暗的隧道,迎来光明的那一刹那,大家都闭上了眼睛。

有的人是暂时惬意合上,但有的人却永远都不会再睁开。

在这个无数欢声笑语的时刻,却有人哭了。

飘荡在风中

还不止一人流泪
十七

    英雄逸一轰然倒下,他一生恢弘,历经无数战斗,足迹天涯海角,

    受伤136处,左腿被斩断,但没有一处伤口是在背上。

    乌鸦将羽毛轻轻覆盖在鲜红的尸体上

    山林传来风的轰鸣与呼啸

    金色的落叶无声的飘

    再无人执剑歌唱

羽馨抬头,阳光洒下,红榜上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最上方。

李熙站在一旁。

你知道英雄已经死了吗?

不,英雄从未死去。

黄毅看着自己又一帮毕业的学生,说不出的感觉,他念起年轻时喜欢的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是呀

白云千载空悠悠……

 


    愿一生以梦为马,能一人独木成林